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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垒山的云雾聚了又散,岷江的水一直往前流。
山脚下那座古旧的工程,石头生了青苔,堰上的竹笼换了又换,但水还是那样分——四成进内江,六成走外江。清明放水,岁修掏滩,两千多年,年年如此。
都江堰不说话。它只是在那里,把奔腾的岷江引成温顺的渠。
一、治水先认输
李冰父子接手的岷江,脾气暴得很。
出山口那一段,水从峡谷冲出来,像脱缰的马,夏天涨起来能把整片平原淹成汪洋。前人筑堤、垒坝,硬堵硬挡,堵完又垮,垮完再堵。
李冰没跟水较劲。他站在玉垒山下看了很久,看水往低处走,看水遇石头就打旋,看水把泥沙卷起来又沉下去。
后来他做了件很简单的事:把山凿开一个口子。
水顺着口子进去了,不闹了。不是被制服,是找到了一条自己想走的路。
这叫“认输”。不是认输给困难,是认输给规律。水往低处流,这是规律,改不了。改不了就别改,顺着它走。两千多年后,都江堰还在用这个道理。
二、鱼嘴不分家
春天水小,鱼嘴把六成水放进内江,庄稼喝得饱饱的。
夏天水大,鱼嘴把六成水推向外江,城里人照常在江边喝茶。
没人去给鱼嘴下命令,说现在该换比例了。水位一高,外江口子自然就宽,水自己知道往哪边多走几步。
这种安排,古人叫“四六分水”。其实哪有什么分,水从来都是一体的,只是在需要的时候,去了该去的地方。
成都平原两百多万亩田,从唐朝吃水吃到今天,没断过顿。不是都江堰有多大力气,是它从不霸占水,也从不拒绝水。水来了,分一分;泥沙来了,甩出去;多了,走外江;少了,进内江。
一个工程,活成了水的朋友。
三、岁修是家常事
每年冬天,江边都会搭起杩槎。
杩槎是三根木头绑成的三角架,里面塞满卵石,往水里一沉,把水拦住。掏滩的人踩着冰冷的江水下去,一锹一锹把淤积的泥沙清走。
这是岁修。两千多年,年年如此。堰上刻着六个字:深淘滩,低作堰。滩掏得够深,水才流得顺;堰垒得太高,水就憋成祸害。
都江堰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野心。它知道自己会淤、会漏、会老。所以每年冬天,都有人来修修补补,像农家过年扫房子,把一年的灰尘掸掉,来年还能再用。
“二王庙”香火很旺,供的是李冰父子。但真正护着这座堰的,是代代相传的堰工,是清明放水节上那些赤脚踩进江水的后生。
四、竹笼比水泥聪明
都江堰用的材料,不值钱。
竹子编笼,河里捞卵石,装满了往堰口一码。水冲过来,竹笼会晃,卵石会响,但就是冲不散。水从石缝里漏过去,力气卸掉了,堰还稳稳站着。
宋朝有人想过换铁铸的,铁够硬,冲不动。但铁太沉,把地基压坏了,一涨水,整段垮掉。
后来还是换回竹笼。竹笼会烂,烂了就换新的。每年换一点,年年都是新的,反倒比铁耐用两千年。
有些东西,太结实反而撑不久。竹笼知道自己会朽,所以年年有人来替它。这才是真正的长久。
五、水知道答案
现在的人去都江堰,多半是看稀奇。
看两千年前的古人怎么凿山、怎么分水、怎么让沙石自己滚出去。导游指着鱼嘴说:这是世界水利史上的奇迹。游客举着手机拍照,发朋友圈。
但都江堰不在乎这些。它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奇迹,不在乎多少人来看它,甚至不在乎还有没有人记得李冰。
它只在乎一件事:水能不能流进田里。
春天来了,岷江上游的雪化了,水推着冰碴子往下走。走到鱼嘴,内江六成,外江四成;走到飞沙堰,水把沙石甩出去;走到宝瓶口,窄窄的咽喉卡一下,水慢下来,温顺下来。
然后它流向平原,流向村子,流向插了秧的水田。稻子在喝,白菜在喝,莲藕在喝。喝饱了,剩下的水流进沟渠,流进池塘,流进傍晚挑水洗衣的木桶里。
都江堰从来不说话。水替它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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