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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上海味道,绕不开那碗菜肉馄饨。
不是超市冷冻柜里硬邦邦的货色,是姆妈一大早从菜场拎回来的。青菜要矮脚青,剁碎了用盐煞煞水,挤干,绿莹莹一堆。肉要夹心,三分肥七分瘦,剁成茸,朝一个方向狠搅,出了胶性才算数。两样拌在一起,再擓一坨猪油进去,香得邻居都要探头问一句:今朝包馄饨啊?
皮子是另买的,碱水皮,微黄,摸着有点涩。摊开一张,搁左手心,筷子拨一坨馅,不消多,拇指大正好。对折,再一弯,两角一捏,像元宝,像护士帽。包的人手指翻飞,边上一摞齐齐整整,看呆。
汤头不要复杂。开水锅里下馄饨,煮到浮起,皮子半透明,隐约透出里头青森森的菜色。碗底早搁了猪油、酱油、葱花,滚汤一冲,荤油化开,香得直冲天灵盖。馄饨捞进去,皮滑,馅紧,咬开一股热气,菜是菜味,肉是肉味,不争不抢。
老吃客讲究。一碗清汤馄饨,不作兴加辣油,说盖住了本味。配一碟小笼包,先咬一小口,吸汤,再夹馄饨,两样换着吃,称之过桥。弄堂口馄饨摊,老板认得熟客,不必开口,多放猪油,少放味精,蛋皮丝铺满。
从前上海弄堂,下午三四点,必有梆子声笃笃响。馄饨担挑过来,一头炉子一头货,竹梆子敲得脆生。姆妈在楼上听见,拿只钢精锅子冲下去,端回来热腾腾一锅,全家分。小囡吃得急,烫了舌尖,嘶嘶吸气也不肯放。
现在卖馄饨的地方多了,连锁店开遍全城,装修亮堂,皮子雪白,肉馅像肉圆,吃不出青菜的影子。改良版有鲜虾的、蟹粉的,贵是贵了,总觉少了点意思。
有些东西,还是老做法对。
不是别家不好,是吃惯了那一口。菜多肉少,皮薄汤清,咬下去是青菜的脆,不是肉的腻。像老弄堂里的人,实实惠惠,不作声张。味道全在那一锅汤里,咸淡刚好,热到心底。
一碗菜肉馄饨,就是上海人藏在骨子里的体己。不对外人炫耀,只在雨天湿冷的傍晚,热气腾腾端上桌,埋头吃掉一整碗。抹抹嘴,什么烦恼都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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