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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在六楼住了快三十年，最近动了卖房的心思。
没别的原因，爬不动了。膝盖里像塞了碎玻璃，每上一级台阶都嘎吱作响。老伴更惨，腰椎做了手术，出门一趟跟上刑场似的。可卖房谈何容易，没电梯的老房子，年轻人嫌，老年人愁，中介带看了十几波，一说到六楼，对方就摇头。
正发愁，楼下贴出通知：加装电梯有新政策了。
头一条，钱的事。过去装一部电梯，每户少则出三四万，多则七八万，一楼二楼不出钱还要倒贴补偿。老周算过，自己那户要掏五万八，退休金月月精光，哪挤得出来。新政策下来，政府补贴从每台十万提到十八万，管线迁移也不用居民凑份子了，水务电力各家单位自己掏腰包。老周一盘算，自家只用出两万三，还能申请公积金提取，不用真金白银往外拿。
第二条，签字的事。以前装电梯，整栋楼十二户，有一户不同意就卡死。二楼小年轻说用不着，三楼租户找不着人，五楼老刘头怕挡光线死活不松口，拖了两年没动静。新规定改了，三分之二业主参与，其中四分之三同意就能报建。老周挨家挨户跑了一遍，十二户里十一户签了字，只有二楼那对小夫妻弃权，也不反对。搁以前，这事还得黄。
第三条，跑腿的事。老周原以为要跑规划、住建、市场监管、消防，没俩月下不来。结果社区开了个协调会，街道把各部门叫到一块，会上把图纸一过，章当场盖完。以前光等审批就得四十多天，现在压缩到十五个工作日。老周拿到批复时还犯嘀咕，这就完啦？
开工那天，老周站在楼下看挖机破土。工头递了根烟，说这活现在好干多了，以前管线迁改扯皮就得仨月，现在统一协调，该改改该拆拆，没人敢卡。又说电梯公司竞争也厉害，老周他们那栋楼招标，三家来报价，最后选的那家比预算省了小两万。
电梯装好那天正赶上立冬。老周老伴头一回不用人扶，自己坐着轮椅进了轿厢，从一楼到六楼，三十五秒。门开时她愣了半天，说这辈子没觉得六楼这么近过。
五楼老刘头当初死活不同意，怕挡光。电梯装完是透明玻璃井道，比他想象的亮堂。有天老周在楼下碰见他，老刘头支吾半天，说其实挺就是当初说了那些话，怪不好意思。老周摆摆手，说谁还没个想岔的时候。
二楼那对小夫妻还是没怎么用过电梯，但妻子怀孕了，推着婴儿车进出，偶尔也搭个便车。有天夜里小孩发烧，电梯送他们下楼，五分钟就上了出租车。事后男的在业主群里发了个红包，没人领，老周回了一句：电梯是大家的，谁用谁方便。
现在老周不卖房了。六楼还是六楼，但不再是那座孤岛。每天傍晚他下楼遛弯，碰见邻居就问，今天坐电梯没？大家笑笑，坐了啊，快得很。
老周自己也笑，心想这世道终归是往前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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