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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入冬,从来不是日历说了算,得看银杏。
史可法纪念馆那两棵老银杏,是出了名的慢性子。非得等西北风刮上几场,非得等别的树都秃得差不多了,才慢吞吞地黄起来。开始只是叶尖儿上染了一点淡金,过两天,半棵树黄了,再过两天,两棵树像是约好了似的,哗一下,全黄透了。
这时候的纪念馆,就不是纪念馆了,是个金晃晃的梦。
门槛都快被踩平了。穿汉服的姑娘转着圈,裙摆扫过落叶,沙沙响。老法师扛着长枪短炮,蹲着、趴着,找各种刁钻角度。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,非要她妈妈摇树干,叶子簌簌往下掉,落了她一头一肩。她仰着脖子咯咯笑,伸出两只小手去接,像接一场金黄色的雪。
其实扬州看银杏的地方多了去了。瘦西湖里也有,大明寺里也有,甚至随便哪条老巷子拐进去,说不定就撞见一棵,守着个半掩的木门,默默站了一百多年。
但总觉银杏还是要配老建筑才好看。
新马路两边也栽银杏,齐整整的,一到这时候也是金黄大道。可那黄,是亮晶晶的黄,漂漂亮亮的,一眼望得到头。不像史公祠里的,黄得厚重,黄得有分寸,衬着黛瓦,衬着朱红的廊柱,衬着檐角那一点点青灰的天空。风一过,叶子不是飘,是盘旋,打着旋儿,不情不愿地落下来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石兽的背上,落在某个游客摊开的掌心里。
拍汉服的小姑娘在回廊下补妆,旁边一个老爷爷架着画板画水彩。颜料盒里挤满了赭石、藤黄,调色盘却还没动,他就那么坐着,对着两棵大树看了很久。
有片叶子正巧落在他画板上,他没掸掉,反而用笔尖轻轻拨弄一下,说:“画不出来,这个颜色,画不出来。”
倒是真的。银杏那种黄,不是颜料调得出来的。非得是霜打过、日头晒过、夜露浸过,一层一层养出来。新叶太嫩,落在地上的又太颓,就这几天,将落未落的时候,黄得最饱满,最慈悲。
站在树下抬头望,天空被剪成细碎的金箔。阳光从叶缝漏下来,一地光斑明明灭灭。这时候会忽然理解,为什么古人要在寺庙、祠堂种银杏。不是因为它好看,是因为它有种安顿人心的本事。再急的人,往树下一站,脚步就不由自主慢下来,说话声也轻了。
史可法的衣冠冢就安静地待在不远处,三百多年了。那些关于气节、关于坚守的故事,新扬州人讲给外地游客听,爷爷奶奶讲给孙子孙女听。银杏年年黄,故事年年讲。
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准时出摊。热乎乎的纸袋递过来,烫手。剥一颗塞进嘴里,糯、甜、香。脚下是厚厚的银杏叶,咔嚓咔嚓,踩出了一条通往深冬的路。
扬州的秋天从来不急着走,它就在这两棵老树下,慢悠悠地,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,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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