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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炕烧得滚烫,搪瓷缸里的茶水咕嘟冒泡。老支书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,火星子溅进铁皮簸箕里,呲啦一声。)
头回见小梁,脸白得跟三月梨花瓣似的。分到三组挖排污渠,铁锹杵进冻土,锹把颤三颤,土坷垃纹丝不动。组长老周不说话,闷头甩开膀子,一锹下去能铲出脸盆大的坑。小梁抿着嘴,两手虎口震出血印子,掌心的水泡磨破了,缠胶布时疼得龇牙,愣没吭声。
七月的苞谷地密不透风。村里动员抢收倒伏的庄稼,小梁跟着妇女队钻进青纱帐。苞谷叶子拉过胳膊,汗一蜇,火辣辣的。太阳毒,地垄长,弯着腰掰棒子,直起来时眼前发黑。妇女主任王嫂递过水壶,小梁灌两口,又蹲下去。后来王嫂跟人念叨,这娃实诚,没偷懒耍滑。
秋后修漫水桥,石料从河滩往坝上运。百来斤的青石,两个人抬,扁担压成弓。小梁肩头磨得红肿,夜里趴炕上睡不着,第二天照旧去。有回撬石头发力过猛,扑通栽进水里,裤腿湿到膝盖,捞出来拧拧,穿上继续搬。老周咂口烟,跟旁边人说,行,能沉下心。
腊月防火,小梁值夜班。林场窝棚四面漏风,军大衣裹成粽子,还是冻得跺脚。后半夜困劲上来,眼皮打架,就出去跑两圈。巡山的李大爷撞见过几回,回来讲,那娃娃蹲在防火道上,打手电筒记笔记,也不知道写啥。
开春种树,小梁已经能扛着树苗爬山梁了。脸晒成麦麸色,说话嗓门大了,笑起来牙显得白。有回挖树坑,底下有石头,抡镐头刨,胳膊抡圆了,汗珠子甩进土里。歇气时靠着油松,拧开壶盖喝水,喉结上下滚。山风把衣角掀起来,露出腰侧一块淤青——前两天抬树苗蹭的。
换届选举那天,小梁全票当选村委。发表感言时卡了壳,憋半天憋出一句:“以后多干活。”底下老少爷们哄笑,接着噼里啪啦鼓掌。
现在走过排污渠,渠底水泥抹得平整;漫水桥墩子上,还留着当年刻的记号。树苗蹿高一大截,有的已经挂果。小梁——该叫梁书记了——蹲在渠边跟泥瓦匠对图纸,脊背黑红,像块烧透的炭。
火盆里炭灰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搪瓷缸续过几回水,茶叶彻底泡开,沉在缸底。老支书起身拨拨炭火,青烟袅袅上升,散进房梁的黑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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